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

因为学校的一些安排,我将在上海驻留一学年进行交流。作为一名海洋的重度痴迷者,也是海洋相关专业的“从业者”,来到上海后,我几乎是下意识地把“找海”列入了最重要的日程。

我住在滴水湖附近。一个夜晚,我趁着夜色独自去了南汇海滩的观海公园。只是,这里的防潮堤实在太多了,真正的海仿佛被推到了视线之外,一公里开外才肯现身。堤岸之外,是密密麻麻的防浪石,钢筋水泥铺展在滩涂之上,自然被层层拦截,显得陌生而疏离。

受制于长江入海的泥沙,上海的海呈现出一种混浊的黄色,滩涂在夜色中泛着灰白,像尚未凝固的水泥。我站在堤岸上,任海风迎面吹来,却只嗅到一股浓重的土腥味。远处,城市的灯火倒映在暗沉的水面上,破碎成零散的光斑,仿佛连大海也在这座都市的喧嚣中迷失了本性。

这里没有波涛的歌唱,只有隐约的机械轰鸣;没有无垠的蔚蓝,只有被规训过的疆界。我试图从这些人工的痕迹中拼凑出海的魂魄,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现实。也许,上海的海从来不是为眺望者准备的。它被驯服、被利用,成为陆地的延伸,而非梦想的彼岸。

这样的失落感,让我不由得想起母校所在的那座北方海滨城市。那里的海,蓝得让人心醉——是一种深邃而纯净的蓝,像未经世事的眼眸,在晴空下闪烁着宝石般的光泽。阳光洒落时,海面碎金涌动,仿佛整个宇宙的星辰都坠入了这片水域。

然而,那里的美是带着棱角的。海岸线上布满黑色的礁石,嶙峋而陡峭,如同大地伸向海洋的骨节。它们沉默地伫立在浪涛中,任海水一遍遍冲刷,留下斑驳的痕迹。漫步其间,我不得不小心翼翼地避开这些礁石——它们既是海岸的守护者,也是无言的阻隔。

每一次潮起潮落,礁石之间都会留下无数个小水洼,困住惊慌的小蟹和零散的贝壳,像是大海遗落的碎片。那里的海,蓝得慷慨,却也蓝得孤独。它用礁石筑起一道天然的屏障,仿佛在提醒我:再美的风景,也注定伴随着无法回避的缺憾,如同青春中那些横亘在眼前的沟壑。

而在我心底,始终矗立着另一片海——那座拥有理想大学的城市,青岛的海。那才是我想象中“海”的模样。

我曾无数次通过照片与文字神游其间:蔚蓝的天空与湛蓝的海水在天际线处温柔相融,细腻的金色沙滩向远方铺展,海浪轻声拍岸,带来咸湿而清新的风。红瓦绿树沿着海岸线蜿蜒而下,使整座城市显得宁静而富有诗意。那里的海,没有高耸的防潮堤,也没有密布的礁石,它开阔、坦荡,像一首尚未写完的抒情诗,每一个浪头都低声吟唱着自由与可能。

我幻想过站在它面前,让海风灌满衣襟,让涛声洗净尘虑;我也幻想过在理想大学的窗前,日日与这片海对望,在潮汐的节奏里读书、思考、成长。那片海,不再只是自然意义上的水域,而逐渐成为我对学术、对人生全部憧憬的象征——纯净、完整,且仿佛触手可及。

只是,梦越清晰,现实就越显沉重。命运的航线早已划定,我或许终其一生,都无法真正抵达那片梦中的海滩,也无法在理想大学的殿堂中留下自己的名字。机缘、选择与资源的错位,像一块块隐形的礁石,将我隔离在理想的彼岸。

我曾奋力划桨,却一次次被潮水推回;我也曾仰望星空,却发现自己始终停留在原地。梦想如海市蜃楼,在远处绚烂,又在指尖消散。我不得不承认,有些风景注定只能远观,有些旅程注定无法启程。这份向往,最终只能被深埋心底,像贝壳藏入沙砾,在岁月的冲刷中慢慢钝化。

放弃,并非崩塌,而是一种撕扯后的宁静。站在上海这片被驯服的海边,我忽然明白:或许,我追寻的从来不是某一片具体的海,而是海所象征的那种无限、自由与包容万物的灵魂。

既然此生无法泊入那个理想的港湾,不如就让自己成为一叶小舟,随波而行。想起苏轼那句“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”,心中竟生出一丝释然。是的,小舟从此逝,江海寄余生。我不再执着于抵达某一片特定的海,而愿将余生寄予更广阔的江海——在可见的波涛中拾取片段的美,在有限的行程里体会潮汐的韵律。

大海从未拒绝任何人。它只是以不同的面貌,教会我们如何与遗憾共生,如何在局限之中继续航行。

夜色渐深,上海的海隐没在黑暗里,只剩下断续的涛声。我转身离去,没有再回头。那片心中的蔚蓝,便让它留在梦中吧;而脚下的路,依然通向未知的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