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雨淅淅沥沥敲打着窗台,不知何时,竟已悄然送走了整个夏天。我坐在书桌前,被层层叠叠的参考书困住,仿佛只在这雨声中抬了几次头,时光便如窗台上的雨滴般无声滑落,杳无痕迹。手边的日历,已然翻到立秋之后,那被雨水氤氲了边角的日期页,似在模糊地提醒我,夏日将尽。
雨声稍歇的间隙,窗外的世界便活泛起来。邻居趁着这片刻的清凉,在湿漉漉的庭院里纳凉闲话。笑语声裹着雨后草木的清气,隔着窗纱隐隐传来,宛如他人杯盏中满溢的清欢。他们摇着蒲扇,指点着被雨水洗过的、格外清朗的几颗星子。偶尔竟有几点宵行自水汽氤氲的草丛间掠过,那划破天空的微光,总能引来几声低低的惊叹。而我,却被囚于窗内的一方孤灯之下,书卷在光晕里堆积如山,汗渍与笔尖的墨痕在纸页上洇开、跋涉,纠缠于密密麻麻的图示与铅字之间,将那窗外的鲜活世界,隔绝成一片模糊的背景。
囊萤映雪,古人曾以微光为烛,穿透黑暗寻找方向;而我头顶明明亮如白昼,却竟照不亮这方寸之地里,自己孤影般徘徊的前路。古人尚能藉着萤火与雪光,在暗夜中寻到书上的字迹,而我虽伏在灯下,竟如置身于无边的沧溟之中,不知心底何处是岸。窗外夏虫鸣声不绝,却像是笑我此刻的狼狈。夏虫不可语冰,然而我却连自己心中的冰封都难以开凿,又怎能与这夏虫言说呢?蓦然想起东坡先生赤壁江上的叹息:“寄蜉蝣于天地,渺沧海之一粟。”案头堆积的书本,窗外无垠的星河,愈发显得窗前这盏孤灯下的身影,不过只是沧海一粟,朝生暮死如蜉蝣罢了。这匆匆溜走的夏日,连同其中所有未曾细赏的良辰美景,不也如蜉蝣般短暂?而我竟在它的翅翼之下,只埋头于方寸之间的跋涉。
夜深时,我每每停下笔,抬眼望见窗外天阶月色清凉如水,自己案头却堆着如山试卷,宛如围城一般。远处不知何方隐隐传来几声蛙鸣,更添几分孤寂。凝视着那些尚未动笔的题目,仿佛在观望着无人应答的命运。窗外似有几点微光闪闪烁烁,莫非是古人囊中萤火穿越千年而来?而我却连这微光也捉不住,任其遁入无边的墨色青霭里去了。
晨光熹微时分,我打开窗子,忽见远处天空上竟有启明星悬着,清冷而坚定,仿佛在宣告:纵使前途迷茫,亦尚存一线微光。然而那微光终究太过遥远,它冷眼旁观,照不透眼前浓雾重重。在启明星遥远的清光下,我竟第一次觉察到,秋天已然在晨风里悄然显现了脉络,而我的道路却还如未拆封的信函,不知内容,亦不知何往。
夏夜之美随萤火隐去,我竟也如庄生迷蝶,忽然醒来却不知自己是梦是醒,今夕何夕。古人囊萤映雪,为的正是照亮那通向未来的窄径;而我亦在灯下埋首,却不知前程是明是暗,只知脚下跋涉,步步皆似踩在未化的春冰之上。东坡早已勘破:“自其变者而观之,则天地曾不能以一瞬”,这倏忽而逝的夏,这浩渺宇宙中渺小如我的存在与迷茫,在永恒的时间长河里,也不过是“不能以一瞬”的微澜吧?然而,纵使“自其不变者而观之”,万物与我皆无穷尽,此刻这渺小生命中的跋涉与求索,却是我唯一能握住的真实。
夏夜如诗,而人却如困在茧中,只知苦读而忘记了仰望星空。然而人生在世,虽则有时不免迷失,却总得凭着心头一点萤火微光,一步一步摸索前行——哪怕终其一生,不过是为了证明,自己曾在这浓雾弥漫的世界上,怀着微光努力行走过。纵如沧海一粟,亦当在短暂如蜉蝣的时光里,竭力激起属于自己的、哪怕微不可察的涟漪……
评论已关闭